1. 首页 > 综合百科

陆铭:城市人口是一个生态,不应只注重高学历人才

陆铭:城市人口是一个生态,不应只注重高学历人才

来源:时代周报作者:王

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城市,从城市外围到中心城市。

这是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明路在新书《向心城市》中总结的三个“向心城市”趋势。

在明路看来,城市是人们见面的便利场所。城市人口进一步集聚是世界发展的普遍规律,不应过度干预。在他看来,目前中国的城镇化远未达到顶峰,中国的城镇化率将接近发达国家达到的80%甚至90%的水平。

长期以来,明路呼吁改革户籍制度,打破地区之间的行政壁垒,鼓励人口和经济在集聚中走向平衡。这些观点逐渐在政策文件中得到呼应。近年来,国家逐步放开城市落户限制,全面取消常住人口300万以下城市落户限制,明确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市场。

未来,人口流动的趋势会是怎样的?如何进一步改革户籍制度?都市圈会起到什么作用?带着这些问题,时代周报记者采访了明路。


陆铭(图源:采访对象提供)

明路(资料来源:受访者提供)

“该省的一体化进程在过去十年中加快了”

时代周报:您在新书《向心城市》中提到,自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全面加入全球化以来,中国正在经历经济和人口的第三次大变革。能否介绍一下这一轮变化的特点?

明路:中国经济和人口的三次大变动空,第一次是指唐宋时期人类水运技术的发展,使得地区之间的贸易和经济交流更加依赖水运,取代了以前的陆路运输。因此,中国的经济中心开始向南部和东部集中,因此,东南沿海的经济在整个中国变得越来越重要。

第二次,明朝迁都北京,中国经济政治中心开始北移。另外,1949年以后,中国实行计划经济。当时中国处于半封闭的经济状态,整个国家的经济和人口重心向北方偏移。改革开放后,特别是9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全面加入全球化,经济中心再次向南方特别是东南沿海地区集中。

如果说第三次经济和人口变化空有什么特征的话,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全球化。在这个时代,整个世界已经是一个高度依赖海上贸易的体系。在中国的历史上,可以说从未如此大规模地加入全球化进程。对于中国来说,一方面带来了经济的高速增长,但也带来了人口从内陆向沿海聚集的特点。

第二个非常重要的特征是现代化的进程。总的来说,中国历史上的城市化率并不高。

1978年中国的城市化率只有18%,但是经过城市化和工业化的过程,到现在城市化率已经达到65%,服务业占GDP和就业的比重已经远远超过制造业。这一现代化进程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最重大的变化。这种趋势推动了城市化进程和人口向大城市集中。


陆铭的新作《向心城市》

明路新作《向心城市》

时代周报:如果把时间尺度缩短到最近十年,人口流动会有什么新的特点吗?

明路:通过比较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和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们可以总结出人口空的新趋势。具体来说,人口仍然是从农村向城市集中,从小城市向大城市及周边大都市区集中,从内陆向沿海集中。这与我前面提到的全球化进程和经济现代化进程是完全一致的,也是世界发展的普遍规律。

其中,有一个小趋势值得一提,那就是省内流动人口占比呈上升趋势,跨省流动人口占比呈下降趋势。根据我们团队的研究,出现这种趋势的原因是,一方面,近期我国外向型经济的发展受到限制,经济对进出口的依存度下降,内部流通比重上升;其次,全国统一市场的建设是分阶段、分步骤的,现在省内的整合进程比较快。

相反,省际一体化进程相对缓慢,市场一体化、要素流动和聚集进程存在一些明显障碍。在这种情况下,省内人口流动更多。同时,部分省会城市和非省会城市经济增速加快,也成为进一步吸引人口的动力。

但从未来趋势来看,在全国统一市场建设的大背景下,省际市场整合的进程必须加快。未来能否实现跨省流动比例的回升,还需要时间进一步观察。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图源:中国政府网截图)

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快全国统一市场建设的意见(来源:中国政府网截图)

学历不高的人才也要注意。

时代周报:现在也有一个现象。很多年轻人离开北上广,回到家乡生活工作。如何看待这种现象?这是否背离了人口向城市迁移的长期趋势?你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明路:人口流动是双向的。比如我前面说的,人口流动的总趋势是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城市到大城市。这是从净流入的角度来看,而不是每个人都从农村往城市单向流动,从小城市往大城市流动。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个人的职业或者偏好,也有人选择在大城市工作生活。比如从事现代服务业的个人,对大城市生活成本的承受能力很强,也有一些行业,尤其是劳动密集型和土地密集型行业。相对来说,员工会觉得大城市生活成本更高,没有必要长期在大城市工作生活,所以过一段时间就会回到小城市。

所以大城市的人来来往往,一个单身的人一生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然后会有一部分人选择离开,这和人口集聚的整体趋势并不矛盾。


图源:图虫创意

来源:蠕虫的想法

对于年轻人来说,还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未来的发展道路。没有一种模式适合所有人。在我看来,关键取决于三个因素。

一是职业,比如信息密集型的现代服务业,就业机会比大城市多,创新程度也更强。年轻人在就业的过程中,会在大城市找到更有竞争力的工作,但同时,竞争也会很激烈。

第二,偏好。有些朋友可能无法适应大城市的竞争压力和漫长的通勤时间。第三,社交网络,大城市有没有亲戚朋友。大城市因为人口流动大,相对来说是一个陌生人的社会,更有纪律性,但小城市的人可能会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之,对于年轻人来说,搞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以及未来的发展前景就够了。

时代周报:除了主动返乡的年轻人,这两年从一线城市到县城,越来越多的地区开始加大力度吸引人才,在落户、补贴、住房等方面提出各种优惠政策。比如今年上海规定应届硕士可直接落户,浙江遂昌县对引进的博士给予75万元补贴。如何看待人才的争夺?对这个城市的集聚和平衡会有什么影响?

明路:我认为我们应该从两方面来看待这件事。从积极的角度看,人们逐渐认识到人口是经济发展的必要生产要素。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存在一些误区。

首先,抢人凭什么?有没有可能用一些优惠条件和补贴来抢?其实一个城市对人口的吸引力最终取决于两点:一是产业增长带来的人口需求,二是生活质量。

随着中国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总体上已达到高收入国家的门槛。一个城市的生活质量对于人才的吸引力会越来越重要。一个城市如果能把自己的环境、房价、社会治安、营商环境、法治等方面建设好,确实能吸引人口。

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地方政府有必要摆脱传统思维,认为补贴就能抢人。如果一个城市没有持续的经济增长空和良好的生活质量,今天的人才竞争政策很难保持持续的效果。

另一个思想误区是只关注高学历人才。一个城市的人口是一个生态,既需要高学历人才,也需要低学历人才。大家共同打造一个城市经济社会发展的生态系统,有人负责创新,有人负责提供全面的生产生活条件。一个城市不能只靠高学历人才来运转,而低学历人才在整个城市的公共服务和生活服务中起着重要的作用,甚至在未来会越来越重要。

例如,近年来,送货工人和快递员等新职业在新的技术条件下为城市的生活质量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果我们对人才的理解仅限于所谓的高学历人才,而忽略了产业发展尤其是服务业发展所带来的对低学历人才的吸引和需求,这样的城市就不会有好的人才结构,最终会影响城市的生活质量。

况且,在人才竞争过程中,用公共资源补贴高学历人才,其实也不符合“公共资源的使用要向低收入者倾斜”的原则。公共资源的投入本身就是在城市面临潜在收入差距时,通过公共服务均等化和转移支付缩小不同技能和收入人群实际生活质量差异的必要手段。

大城市圈大。

时代周报:从最近的政策动向来看,市区常住人口300万以下城市的落户限制正在取消,市区常住人口300万-500万的大城市落户条件正在放宽。你认为当前户籍制度改革的难点在哪里?如何进一步改革户籍制度?改革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明路:应该说,当前中国的户籍制度改革取得了很大进展。目前还存在一些落户障碍,主要集中在特大城市和常住人口500万以上的特大城市。

现在国家也提出鼓励特大城市和特大城市的积分制改革。这次改革包括增加积分落户,精简项目,特别是今后将实行以当地居住年限和社保缴纳年限为主要标准的落户机制。这样一来,对文化程度等低的人群相对不友好的政策就会逐渐改变。此外,成熟的城市群内部以及经济发展水平相对接近的城市之间,可以实行积分落户和互认。

目前户籍制度改革的难点,我认为首先是认识上的分歧。虽然我们呼吁了很多年,但传统思维始终认为大城市人太多不好,城市的所有问题都归咎于人太多。换句话说,人口集聚的优势被远远低估,劣势被大大高估。

另一个困难在于现状。由于长期缺乏对人口集聚趋势的认识,一些特大城市和特大城市客观存在公共服务特别是教育的短缺。在住房方面,公租房和廉租房的建设远远跟不上人口增长的需求。导致城市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的人口承载能力不足。

要改变,需要在供给侧增加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的供给,这些新的投入和建设所需要的土地也要增加供给。在一些核心大城市,需要与周边中小城市构建一体化的都市圈,以释放新增空间,提高经济和人口的承载能力,对整个国家的现代化起到更强的引领作用。

户籍制度改革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制度意义上的人口自由流动。目前从一些过渡性措施,包括降低积分落户门槛、异地积分积累等,逐步过渡到享受户籍和公共服务权利脱钩,给予常住人口和市民同等待遇。

时代周报:您在《大国大城市》中提到,中国经济的地理集中度与其他国家相比其实并不高。在理想的未来,你预计中国经济的地理集中度会达到什么程度?在这个过程中,政府可以做些什么来进一步推动它呢?

明路:中国的经济集中度,无论是城乡之间还是地区之间,与发达国家相比,其实都不高。展望未来,无论是体制改革释放出的少数地区经济和人口集聚的动能,还是现代化水平进一步提高对经济和人口集聚的需求,都可以肯定地说,经济和人口的集聚程度会逐渐提高。这是现代化带来的普遍规律。

至于会达到什么样的集聚,很难预测,因为影响集聚的因素太多了。如果在现实生活中讨论,我认为起作用的因素主要有两个:一是经济发展带来的集聚,这是相对确定的。以城市化率为例。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一般达到85%甚至90%。中国也在接近,几十年后会达到这个阶段。经济进一步向大城市和周边都市圈集中,人口向这个方向集中也是比较确定的趋势。

但在中国特定的观念和体制下,其实需要不断深化改革才能适应这种趋势。你可能没有看到,中国的实际趋势正在接近世界的普遍规律。如果我们对改革采取犹豫不决的态度,就会阻碍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因此,对未来集聚的预测取决于一般的经济规律和转型期中国观念和制度更新的速度。

政府在这方面可以发挥什么作用?近年来,我认为政府越来越意识到区域经济发展和城市发展应该尊重客观规律。在资源配置上,越来越重视人口流动的方向,实现各种要素的合理流动和高效集聚。同时,中国也提出要加快统一市场的建设。在推进统一市场建设方面,也有利于打破地区之间的制度分割,更有利于前述各类要素的合理流动和高效集聚。

具体来说,在人口流入的地方,要顺应人口增长趋势,科学判断未来人口增量;增加对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的投资,以适应人口增长;在户籍制度方面,加快户籍制度改革,推进流动人口市民化。

在流出地,随着人口的流出,一些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的提供将逐渐向中心城市集中。在郊区和农村地区,闲置的建设用地将被开垦并转化为农业和生态用地。

此外,要在全国范围内优化配置建设用地和补充耕地。国家层面也提出,未来要建设全国统一的建设用地和耕地市场,这是统一市场建设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现在,方向明确了,最大的障碍是人的观念。


即便是在胡焕庸线以东,中国经济的地理集中度也并不高。(图源:截自陆铭的作品《大国大城》)

即使在胡焕庸线以东,中国经济的地理集中度也不高。(来源:摘自明路作品《大国与大城市》)

时代周报:近日,重庆都市圈获批成为第二个跨省都市圈。各种都市圈会是未来中国的主要形态吗?目前都市圈的建设强调的是交通的畅通,比如城际铁路的建设。未来要想充分发挥都市圈的增长极,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

明路:随着人口向大城市集中,一些大城市逐渐发展成为都市圈,与周边中小城市形成空一体化发展格局。这将是未来的趋势,并将长期存在。

在大都市发展的过程中,我觉得体量上应该会有一些差异。在一些一线城市及周边地区,由于地理条件优越、经济体量大、人口集聚程度高,逐渐出现3000-4000万甚至更多的人口在大都市圈。在其他大城市,如果以1小时通勤圈定义都市圈,总人口为1.2亿。

所以不同都市圈的规模其实是不一样的。最重要的决定因素是这个大都市区内的经济总量和吸纳人口的能力。


重庆(图源:图虫创意)

重庆(来源:图宠创意)

在我看来,都市圈应该是大的,不要为它穿“紧身衣”。但都市区不宜建得太大,或者建得超规模。否则可能会出现过度投资,事后收益低的情况,不利于经济的健康发展。

就建设手段而言,现在基础设施建设尤其是轨道交通更容易达成共识。不过我觉得未来的难点和突破需要集中在一些软件方面。比如建设用地供应空的格局,原来的城市建设规划是按照行政边界来规划建设的。如果几个相邻的城市要在都市圈的发展下建设一个统一的都市圈,那么空之间的布局要统一规划。公共服务的均等化也应该在大都市区得到优先考虑,比如地方一级的招商引资政策和制度规范。有必要优先考虑都市圈的一体化进程。

从大都市规划的面积和人口来看,中国的一些大都市规划还是很大的。我觉得这是一把双刃剑。对于基础设施等硬投资,如果规划面积特别大,人口特别多,小心规划超过未来实际增长需求。

此外,目前城市之间的行政边界,有些甚至跨省界,实际上在客观上起到了阻碍一体化进程的作用。为了打破行政边界壁垒,更大规模地建设都市圈,需要更加注重“软件”的整合。在这方面,都市区一体化发展的范围更大是好事。

本文由百科知道发布,不代表多多百科立场,转载联系作者并注明出处:https://www.mduoduo.com/zhonghebaike/88918.html

留言与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微信号:weixin888

工作日:9:30-18:30,节假日休息